[日积月累]：半岛和央视为什么会对伊战误判

kylincn

安替《亚洲周刊》

作为一个反战者，美国《新闻周刊》的主笔法里德·扎卡里亚在4月3日发行的那一期杂志开篇就写道：“在战争中进行任何预测都是危险的事情；然而，我觉得这么预测才保险不错：永远不要赌美国输。从威廉皇帝、希特勒、塞尔维亚人到萨达姆·侯赛因的战争，一百年来人们都是这么做的。”

反战和挺战都不应该违背事实，战争的合法性不是根据输赢决定的，各方完全可以超越输赢，通过观察战争事实来修正自己对伊拉克问题的认识。可惜很多很多持反战立场的媒体如阿拉伯半岛电视台、中国中央电视台都犯下了大忌，不但在战争中进行了诸多预测，而且竟然在战争的每个阶段都有赌美军会吃败仗的冲动。难怪现在无论在阿拉伯世界、还是对中国，都有人对各自的主流媒体进行了嘲笑：美军都攻占萨达姆老家了，半岛还在不断报道美军遭到小股抵抗、中央电视台的军事评论员还在不断地问，伊拉克军队到底躲到哪里去了？

这样的乌龙在挺战阵营也出现过，网上出现的一个伊战幽默可以反映出战争一开始CNN等媒体的过度乐观情绪：“今天，英军攻占了乌姆卡萨；这是开战以来联军占领的第四个叫乌姆卡萨的城市”。不过，两种偏见相比，显然持“美军必胜”观点的媒体能笑到最后。

媒体作为公器，对未来的事情做判断而且做错误判断，会严重影响公信力。国内有人批评央视此次失误是喉舌一贯作为，宣传没有和新闻分开，但这无法解释作为阿拉伯世界民主声音代表、向来坚持新闻自由的半岛电视台也同样翻船。笔者认为，这次国内媒体误判，显然原因要复杂得多，以下首先对半岛的翻船做出一些解释。

第一、媒体在这场战争中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，对观众的影响反过来会改变媒体报道走向。例如，刚开战的时候，阿拉伯各国其实还对这场战争旁观，甚至我在3月18日采访约旦最大党派伊斯兰行动阵线党魁的时候，他还是只是道义上支持伊拉克人民，而其他约旦政治人物还表示要把萨达姆和伊拉克人民分开。但战争一开始，特别是“斩首行动”、“震撼和畏惧”之夜发生之后，媒体24小时的直播把耻辱感传达到了每一个阿拉伯家庭。之后阿拉伯观众们开始愤怒了，街上的游行开始有了火药味，所有的互动采访都充满了对美国人的抗议。阿拉伯媒体作为“民意”的放大器，也使得反对美国的力量“看上去”越来越强大。

当英美联军遭遇南部伊军的抵抗的时候，那一段时间可能是阿拉伯观众“转运”的时候。沙尘暴、美军俘虏、友军炮火、联军损失，这些对伊军有利的迹象凑到了一起，让一直处在沮丧之中的阿拉伯观众一下子兴奋起来。约旦《星》周报如此描述这个时候观众的心态：“美军被俘镜头让阿拉伯世界出现不自在的骄傲”。受到画面镜头的鼓励，返回伊拉克参战、其他国家义士参战这些事情都来了，反过来影响媒体报道主题，让阿拉伯媒体也有了两个星期的自信期，一直到美军出人意料地攻占巴格达后才清醒起来，很多阿拉伯观众大呼上当。

第二、双方媒体都对伊拉克人心了解不够，以至于那些依赖媒体一手报道的分析评论员如同瞎子评球。一方面，美军认为只要“震撼和畏惧”，几天之内联军所到之处，必然伊拉克人民夹道欢迎解放；另一方面，阿拉伯媒体认为伊拉克人民一定会在美国“入侵”面前同仇敌忾，放弃成见，和政府军一起联合对外。

问题是，这两种观点都不是事实。伊拉克民众作为阿拉伯世界最世俗的一群人，已经在经历了20年战乱后，对战争产生了疲倦和无奈，也对任何没有眼前好处的“伟大”宣传产生了基本的警惕。他们和美国人不一样，对自由民主没有任何实践的概念，也和阿拉伯人不一样，20年的困难也减轻了作为阿拉伯人的“尊严”程度。他们害怕萨达姆，因为自从他政变上台之后，一直在残酷统治他们；他们也害怕美军，因为1991、1998的轰炸和12年的禁运让他们对美国对未来的许诺不敢轻易相信，巴士拉的什叶族曾经被美军出卖。他们还有互相之间的仇恨，战前很多电器和精品商店的老板就已经把店关闭，躲回家里去了，因为他们知道一旦政府失控，他们就会遭殃。

因此，伊拉克人特别是巴格达人，对这场战争采取了置之度外的态度，想的只是自保（防轰炸、也防抢劫）。目前在画面上出现抢劫的一些人，在战前也曾经对世界媒体表达他们对美国“侵略者”的愤怒；平日被政府官员欺负的一些老百姓，在大混乱面前还是继续受罪。笔者在巴格达期间，甚至感觉这场战争似乎不在巴格达发生，而是发生在双方媒体的电视画面中。

这样其实在战争中谁都不会支持的大部分民意，却让双方媒体传错情、表错意，赋予了根本没有的道义能量。这样善意的误会最后只能导致媒体误判和失信。从目前的效果判断，“斩首行动”已经对萨达姆和库赛造成致命打击，首都周围的精锐军队已经行同虚设，只有不知情的外围普通部队在南方自行抵抗了。

第三、阿拉伯媒体在美国空前强大面前产生挫败感，失去平常心，以弱者的心态出现，用愿望代替现实。对比双方媒体，BBC此次表现令人敬佩，CNN也没有完全回避对美军不利的报道（虽然早期表现不佳，对人道伤亡报道也不利），在战争后期到现在，一直报道阿拉伯世界的反美情绪和巴格达出现的骚乱，胜利者的心态总是更加宽容一些。

但阿拉伯世界的媒体就不是这样。面对现代化改造成功的西方社会，阿拉伯世界的知识分子一直有焦虑，渴望阿拉伯民族和国家的复兴，外加抵抗犹太人的势力扩大。因此，即便半岛电视台一直努力做到客观和平衡，但无法掩饰自己的泛阿拉伯主义冲动，在伊拉克战争中，也无法避免地有希望伊拉克胜利的潜意识。有些阿拉伯人对媒体表示，其实他们一直很恨萨达姆，但美军“震撼和畏惧”之后，他们希望萨达姆能坚持长一点，不为别的，就为“给美国人一个教训”。种种复杂心理，使得半岛等阿拉伯媒体不断误导观众。

中国媒体虽然也派出了媒体进入战场和周围国家，但其蜻蜓点水般的采访比较无法提供足够大的信息量，因此必然依赖英美媒体和阿拉伯媒体。再加上本身意识形态的习惯考虑，导致在报道倾向上出现的问题和阿拉伯媒体类似，也就跟着判断失误了。另外，央视请来的专家被主持人倾向牵引、附和电视报道“跌宕起伏”逻辑要求的大有人在。一场球赛，弱队只要稍微有黑马的迹象，观众总希望它能以弱胜强，这种收视心理也同时让很多专家开始大胆预测。

不过，相对于阿拉伯媒体来说，中国媒体的“反美”的潜意识没有那么严重。只不过似乎自从朝鲜战争之后，中国人一直没有和美国军队正面交手，对美国军队现在的空前强大没有感性意识，总以为伊拉克军队还会在某些战役中和美国人有一拼；所有的中国军人评论员都不敢相信、也不愿意表达这样的事实：美国军队的确已经进化到打遍天下无敌手了。

也许，战争过去之后，需要检讨的并不是媒体，毕竟无论是阿拉伯半岛、还是中国央视、或者是挺战的美国媒体，都在这场战争中大获全胜；真正需要坐下来好好想想的，还是阿拉伯世界的精英和中国的军事专家们，他们需要重新认识美国这个庞然大物。